“救命钱”为何成了“唐僧肉”?低保“福利化”易引发基层矛盾
农村低保政策是对低收入农户的兜底保障,对解决困难群众实际问题发挥了积极作用。半月谈记者近期在基层采访了解到,各地通过开展农村低保专项治理,“人情保”“金钱保”等乱象大为改观,但一些新的矛盾正在显现。
一些农民和基层干部反映,农村低保在保障低收入农民基本生活外,还加挂较高标准的医疗、助学、助残等综合保障功能,在一定程度上容易引发基层低保福利依赖和农户矛盾。
低保福利多或成“特权”
一些农民说,低保补助那些钱不算什么,可有了低保身份,看病住院能报90%左右,而普通户只能报60%左右,这很惹人眼红。
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某县58岁的农民王丽枝2年前被查出肺癌,今年初领取低保,每次住院化疗费用,自己只出几十元。她丈夫说,前些年在城里打工攒下些钱,妻子得癌症花掉大半,吃了低保,大部分医药费解决了,全家还能体面地生活。“可有些人觉得我家占尽了国家的便宜,总在背后说风凉话,遇见邻里乡亲也觉得不自在。”
与王丽枝同村的一些村民说,村里谁家摊上癌症都会入不敷出,可如果吃上低保就能有这么优越的医疗保障,那还要新农合、大病救助干啥?把收入高却因大病支出多的人家纳入低保,既给钱,又给这么高的医疗福利,这对收入低、支出也少的非低保户来说不太公平。
部分低保边缘户,也对低保配套的医疗报销优惠政策有些看法。内蒙古自治区乌兰察布市化德县农民马有今年63岁,因耕地连年歉收,长期外出打工,老两口年收入不足5000元,两个女儿的生活也紧紧巴巴。这些年,老伴治疗胆结石、子宫肌瘤和眼疾花了六七万元,手里的钱只够吃穿。“比我家条件差点儿的评上了低保,免交新农合保费,电费也有优惠,看病还能报90%左右。我们一家老小每年交近千元新农合保费,住院却只能报60%左右,享受的政策比低保户差得太多了。”马有说。
与低保相关的助学政策出发点是好的,但也让一些人有意见。记者多方了解到,内蒙古自治区2014年出台低保家庭大学新生一次性补助3万元或4万元的政策,然而少数人钻空子,拿到钱就退学。有人看到低保户白得这么多钱,意见很大。后来,自治区完善政策,改为分年度发放资金,但直接给钱的救助方式,仍让部分人心里不平衡。
闹矛盾养懒汉成福利政策后遗症
低保本是“救命钱”,如今成了“唐僧肉”,搭载福利过多,让一些评不上低保的农民到处告状,或令一些人想方设法争低保、当懒汉,还诱使少数干部铤而走险、违纪违法。
――争低保导致邻里不和、村风不正。记者走村串户采访了解到,低保福利高,引起农民激烈争夺,有些人不够低保条件、享受不到政策就到处告状,“这家儿子开宝马父亲吃低保”“那家儿子当干部母亲吃低保”……种种说法满天飞。而记者向多位村民、村干部和乡镇民政工作人员核实了解到,这些举报并非事实,但已搅得邻里不和,村里乌烟瘴气。
――福利过多易养懒汉,有碍乡村发展。化德县38岁的农民小安,年纪轻轻却说自己没力气干活,农忙时还得靠上岁数的村民帮忙。村干部让他到医院检查鉴定,他却以没钱体检等理由不配合,日常生活还离不了烟酒。记者向他刨根问底并采访多名村民后得知,他看到低保户和贫困户政策好,也想当。“政府发钱,还给看病,孩子上学也有着落,不用费劲刨闹生计。”小安说。
记者发现,农村低保的福利化倾向,在一定程度上妨碍了部分农民自力更生脱贫致富的积极性和主动性,不利于国家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
――诱使少数干部铤而走险、违纪违法。一些地方民政局负责人告诉记者,低保好处多、诱惑大,有人想方设法找关系、走后门,加大了基层干部的腐败风险。近期,赤峰市某旗通报3起基层干部骗取低保家庭新生入学金的案件,都是直接更换低保名单,违纪人员主要集中在村两委主要负责人,他们利用职务便利优先照顾亲朋好友、熟人亲信。2016年,内蒙古西部某市核查发现,该市48名国家财政供养人员、监狱服刑人员和强制戒毒人员违规享受低保,造成国家财政损失40多万元,在社会上造成不良影响。
低保政策要“减负”,专项救助需加强
农村低保应实行“按标补差”,确保困难群众“应保尽保”。在实施低保制度的同时,逐步建立各类专项救助,共同形成社会救助体系的基本框架。
2014年,国家颁布《社会救助暂行办法》,使社会救助制度更加完善。不过,该办法规定的专项救助,主要围绕低保对象开展。
如今,低保捆绑了医疗、教育、助残等专项救助,负担过重,有悖低保政策的底线保障目标,也引发了新的社会不公。“大病、残疾和孩子上大学是农民致贫的主要原因,应分别施策,是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无需都放到低保政策的篮子里解决。”一位基层干部说。不少基层干部呼吁给低保松绑,让低保和其他专项救助充分发挥各自功能,使各项政策的定位更加清晰,避免福利过多叠加。
着力加大对大病患者的保障力度,降低医疗救助与低保的叠加度。目前,一些部门沟通衔接不畅、财政支持力度有限,一些大病报销比例达不到国家要求,农民自费负担较重,基层希望加大对大病患者的救助力度。
完善对残疾人的普惠性补贴,确定合理的补贴标准。特别是对一、二级重度残疾人提供更有效的保障,从而使残疾人救助与低保政策松绑。目前,针对残疾人的专门补贴标准较低、范围有限,希望国家在加强对残疾人医学鉴定、提升鉴定权威性的基础上,对残疾人补贴提标扩面。
实现教育专项救助与低保政策松绑。调整完善低收入家庭新生入学补助政策,加大生源地信用助学贷款和国家助学贷款的保障力度,让助学金和奖学金政策向低收入家庭学生倾斜,鼓励他们努力学习、改变命运,弱化直接给钱等粗放的救助方式。(半月谈记者于嘉朱文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