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浙江小百花越剧院(浙江小百花越剧团)首部越剧现代戏《钱塘里》作为“与时代同行 与人民同心”——新时代优秀舞台艺术作品展演亮相北京，在中央歌剧院上演。开票3分钟，两场演出的票就全部售罄。演出后，剧院门口站满了观众和“粉丝”，举着手机等待演员散场。人群中，谢丽泓也举起了手机，拍下这个比仲夏夜的天气更“热”的场景。
谢丽泓是九三学社浙江省文化艺术服务团团长，也是这部叫好又叫座的戏剧作品的编剧。“《钱塘里》的故事原型，是我和家人的亲身经历。”此次演出后，谢丽泓接受《中国新闻》报专访，分享创作背后的故事。原来，这个动人的“都市童话”并不仅仅存在于舞台，而是真实生发于一片有爱的土壤，是现代社会“各有难处”的人们用“情”与“义”交织出的温暖现实。
谢丽泓 受访者供图
车祸之后，受害者为何给肇事者“打钱”？
《钱塘里》演出时长为两个多小时，剧情并不复杂。
故事由一场车祸引发：在一个雷雨将至的晚高峰，28岁的“新手妈妈”方小米骑电动车赶回家给宝宝喂奶，却因逆行撞了人——刚结束中老年模特队排练准备回家的金阿姨。方小米将金阿姨送医后“逃逸”回家，但经过一整夜内心挣扎，她决然给孩子断奶，去医院担责。金阿姨的女儿陆亚飞看到一心想要弥补过错的方小米尽心尽力地照顾母亲，权衡之下，她让方小米隐瞒肇事者身份，假装是自己请的护工，去照料母亲……
用谢丽泓的话说，这场车祸让“一个处于弱势群体的肇事者和一个处于优势群体的受害者”陷入了同一种困境，并由此建构起独特的人物关系和戏剧冲突。
剧情中，作为肇事者，方小米本就经济困窘，闯祸后更是雪上加霜，金阿姨的手术还没开始做，仅镇痛泵一天的费用就花掉她半个月的工资。为此，丈夫陈运河四处借钱凑医药费，当“外卖小哥”的他为了“晚上12点后每单能加2元钱”而工作至后半夜。没多久，宝宝因发烧进了医院，小米一时崩溃，大哭一场后，她与丈夫互相鼓劲，想办法共渡难关。
受害者一方，比小米大3岁的陆亚飞是互联网公司的高管，在病床前和母亲说不了两句话就会被各种业务电话打断。夹在工作和至亲之间的她原本又急又气又委屈，听到小米和丈夫的对话后，她动了恻隐之心，干脆给小米转账8万元，让后者安心照顾母亲直到康复。
看到这里，有观众觉得精明干练的陆亚飞“心软得有些不现实”。殊不知，这个情节其实是谢丽泓的亲身经历。
大约七八年前，谢丽泓的母亲被一个骑电动车逆行的“打工妹”撞断4根肋骨，右手粉碎性骨折(戏中设定为腿部骨折)。看到年过七旬的母亲如此遭罪，谢丽泓面对肇事者自然是生气的，但看到对方态度诚恳，她也没了脾气。再后来，见对方确实经济困难，用药“抠抠搜搜”，母亲痛苦难忍，于是谢丽泓开始瞒着家人给对方转账。“我告诉她，该用的药物一样都不要断，不要有任何顾虑，所有的费用我都会给你的。”不同的是，“戏里是一次性手机转账8万元，我是根据实际情况陆续转的”。
《钱塘里》演出剧照。浙江小百花越剧院供图
不甩水袖，两小时戏曲演出还有啥“看头”？
编创的部分不止“转账”这一处。谢丽泓介绍说，戏中设定方小米第一时间“肇事逃逸”，是为了增加戏剧性。现实里，“方小米”其实没有走，只是待谢丽泓赶到时，她回去给13个月大的宝宝断奶(戏中设定为6个月大)，临时换了丈夫过来。
“我问肇事者去哪儿了，我妈以为我要责怪那女孩，自己满脸血污躺在那儿，还赶紧替她解释，说她一直哭着说对不起，现在回家给孩子断奶去了。我弟弟也说蛮罪过的。”
母亲的软心肠一分未少地“遗传”到了女儿身上。现实中，“方小米”两口子时运不济，一开始做水果生意赔了钱，后来丈夫帮人卖蛋糕，蛋糕店又倒闭了。谢丽泓心生同情，最后托朋友帮“陈运河”找了份工作。
不过，剧本里没有提及“陈运河卖蛋糕”，而是改成了“陈运河送外卖”。“从生活到艺术，要把人物跟社会身份和社会情绪关联起来。”谢丽泓说，杭州电商行业发达，外卖小哥是这个城市里的典型人群，“这个角色由此可以承载更普遍的社会意义”。
“没有了水袖、高靴、台步和程式动作，这部戏还有啥好看的？只有故事。”因为是发生在现代的故事，谢丽泓创作时，特别注重追求一种“生活的质感”。
“现在的观众可不好糊弄，故事讲得不精彩，要他们坐两个小时肯定是坐不住的。”谢丽泓笑道，“要让观众产生共鸣和共情，故事就必须看上去很真实，所以现代戏一定要有生活的质感。”
生活这座“富矿”给了剧作家无尽灵感，也赋予了剧本真实的基因。谢丽泓感慨道：“这部戏，好就好在是我自己身边发生的故事。”
7月9日，北京，《钱塘里》演职人员在中央歌剧院合影。 浙江小百花越剧院供图
边演边改 “戏剧不是遗憾的艺术”
从20世纪80年代的《五女拜寿》，到2023年以一段“贾廷抱着金镶玉转圈圈”片段火遍全网的《新龙门客栈》，浙江小百花越剧团自1984年成立以来(注：2019年与浙江越剧团合并为浙江小百花越剧院)长期主攻古装题材，《钱塘里》是该剧团的首部越剧现代戏。
2019年，时任浙江小百花越剧院书记、作曲家刘建宽找谢丽泓“约稿”。得知是给“全女班”的“小百花”创作现代戏，谢丽泓心想，这个以“唯美”“诗化”见长的剧团，要凸显自身特点和优势去演现代戏，只能演绎一个“以情动人”的都市故事。于是，她用周末两天时间，写出了“打工妹撞了退休老太”的两万字大纲。
接下来是长达三年的剧本打磨，2022年5月的“试公演”，同年10月的“重大修改升级版首演”……《钱塘里》边演边改，每次开研讨会，谢丽泓都会把专家意见录下来，归纳思考后再作调整。改完再演时，她看哪一处不够“舒服”，也会主动提出修改。“此次来北京演出前，我还专门调整了两处台词。比如陆亚飞决定让方小米当护工时，对小米说了一句‘还有哪个护工比你更希望老妈好得快呢？’就是这次的最新调整。”
除了逐字逐句的打磨，谢丽泓认为，《钱塘里》的“升级”主要在于对人性的更多开掘以及思想空间的提升。“生活中，谁都会遇到两难的抉择。对于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对于角色转化和世道人心，我们可以从戏剧中获得无限的想象空间。”
谢丽泓和主创们的努力没有落空。首演至今，不仅有很多研究戏曲、戏剧的学者撰文分析和称赞《钱塘里》的形式创新与“直抵人心”，普通观众也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观后感：“这不是‘成人童话’，这就是我们的生活。看到小米在钱塘江边彷徨无助，我仿佛看到在异乡奋斗的自己。”
对于外界种种意见与建议，谢丽泓始终秉持开放的态度。“戏剧不是遗憾的艺术。俗话说‘十年磨一戏’，要成为剧团的保留剧目，肯定是需要不断完善的。”
从北京回到杭州，谢丽泓又投入到下一部作品的创作中。接受采访当天，她在入伏不久的高温天气里去西湖边进行前期采风。她透露，这也是一个发生在钱塘城的现代题材故事。
“我们希望不断‘出新’。”谢丽泓说，“传承和保护传统戏曲，需要更多叫好又叫座的新戏。”(完)(《中国新闻》报记者 程小路 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