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年新学校修好前,每天,谭世川和同事们都得背学生过河。

梵净山麓的凯文小学。

谭世川批改学生作业。

开学了,孩子们拿到校长准备的礼物很开心。
又一年教师节即将到来,为向辛勤耕耘的教师们表示敬意,本期教师节特稿视点为读者朋友讲述的是一位山区普通教师的故事。
说起老师,心中便满溢着感恩和温情,每一个人的成长都离不开老师,不管世事如何变化,教师永远是我们心目中最神圣的职业。在编辑这期稿件之时,我们心中默念并祝福着天下的老师们。虽早已告别教室,但至今仍认为一个人一生之中最大的幸福是遇到一个知识渊博,品行高尚的老师。
开学走进校园,学子们最关心的莫过于遇到什么样的老师,老师首先活在学生们的眼睛里,之后才活在我们的心里。要把学生目光之中的怀疑,猜测,挑剔变成心目中的信任,尊敬和爱戴,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传道,授业,解惑”包含着多少的苦涩和艰辛啊。而我们本期主人公江口县太平镇凯文小学校长谭世川用36年的坚守换来了这份殊荣。在贵州的山岭中像他这样的教师还有很多很多,他们用自己的坚守撑起了留守儿童心中的蓝天,撑起了山区脱贫致富的智力支柱。
曲曲折折的溪水淙淙流淌着,秋风徐徐,弥漫着稻谷的清香。
清晨,江口县太平镇凯文小学校园里,卢雨边蹦跳边破着嗓子大声背诵诗歌: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其他同学也在卖力地读,朗朗书声在幽深的山谷里回响,惊飞了树上的白鹤。
正在和食堂工人给学生准备早点的凯文小学校长谭世川抚摸着卢雨的头,问她:“小雨点,读书怎么这样大声啊?”
“爸爸昨夜打电话,再三嘱咐我展劲读书!”卢雨感觉谭世川的手像爸爸那双手,心里掠过一丝温暖。
小雨点今年9岁,念三年级,是个留守儿童,一岁起在外打工的爸爸妈妈就把她托给爷爷奶奶,只有过春节那几天才返家团聚,有的年头甚至过年也回不了家。在她幼小的记忆里,爸爸妈妈的样子已经十分模糊,只有偶尔从电话的声音里感知爸爸妈妈的存在。
上学期,凯文小学举办庆“六一”活动,老师们编排了好几个节目,同学们蹦啊跳啊,像一只只快乐的小鸟,在校园里飞来飞去。有一个节目叫“抢凳子”,12个同学,11张凳子,师生们围在四周,戴着红领巾的校长谭世川半蹲着双腿,弓腰关注着围着凳子转圈跑的学生,双手有节奏地敲打着鼓点,鼓声一停,12个孩子立即抢坐凳子,没有抢到凳子的同学出局。下一轮抽掉一张凳子再继续,以此类推、递减,直到最后两人抢一张凳子。最终,卢雨夺得第一,得到12颗糖的奖励。舔着甜甜的糖块,她仿佛在舔着幸福的童年。
眼见卢雨他们快乐着,谭世川也快乐着。在凯文小学,谭世川这样快乐了36年。
三十六年坚守
1980年7月,16岁初中毕业的谭世川因家贫辍学。当时,公办教师分配不进来,民办教师又找不到,一群饥渴的孩子盼着有老师教他们。身患重病的父亲曾经也是山村教师,他把双眼落在儿子谭世川身上。村支书也找到谭世川,要他学习父亲,给山里儿童当老师。家乡父老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也为他开启了代课教师的校园人生。
初次踏上讲台的谭世川从别的老师那里借来教育学、心理学、教材教法,白天教学、批改作业,夜晚点着松木油灯如饥似渴地吮吸着知识甘泉,有时一看就是一整夜。清早出门,村民见他两个鼻孔被松木油烟熏得黑黝黝的,活像两个使用多年的灶孔。
由于肯学肯干,乐于教学,谭世川所在的凯文这个大山深处的小学,教学质量居然多年位居全县前列。在他任教的36年里,教的学生超过8000人,学有所成的有200多人,这不能不说是这所山村小学创造的一个奇迹。从教第二年,谭世川就被大家一致推选为凯文小学校长。学校还兼并了芭蕉、鹅家坳等三个教学点,学生逐渐增多。
那时的凯文小学还是租借村民的木楼房办学,低年级在楼下,高年级在楼上。搬来两个鹅卵石,上面架一块木板,就是课桌。课间,尤其是下雨的时候,低年级的孩子也喜欢上楼玩,一大群娃娃在木楼上蹦蹦跳跳,踩得楼板“嘎嘎”直响,学生们的安全,时时让谭世川胆战心惊。
必须改善办学条件,刻不容缓!谭世川与老师们一合计,立即着手实施。清早上课,中午谭世川与一帮老师带着稍大一点的学生,平整村里划拨的建校土坡,上山砍木头,锯木板。为了砍石门坎悬崖上的那棵大树,谭世川差点付出生命的代价。大树长在崖上,谭世川站在崖壁上挥斧砍树。就在大树被砍断倒向山下的一瞬间,断口处突然高高翘起,谭世川被顶离地面,幸好树梢被另一棵树挡了一下,他赶紧松开斧子,猛蹬一脚断口,顺势抱着那棵树。斧子顺着大树跌下山崖。谭世川吓得脸色煞白,一身冷汗。
凯文村位于梵净山核心区脚下,山高林密,森林资源十分丰富。学校建起“我是小小绿卫兵”志愿者服务队,常年到凯文乡村宣传不乱砍滥伐森林,不在野外用火,数十年来没有一起火灾事故发生。山里没有适合挖瓦窑的地方,盖学校用的瓦要到10多公里的山外凯岩村民组去搬运。几乎没有路,木桥也不多,村民外出必须涉水而过,往往是才搭脚上岸,又得捋裤下河。凯文、马槽河、芭蕉湾就流传着这样的顺口溜:马槽河,芭蕉湾,四十八道脚不干。不少孩子是第一次走出凯文村地界到凯岩搬瓦片,感觉很新奇,一路东张西望,满是憧憬。搬瓦时大一点的孩子拿10块,小一点的拿2块。搬运途中要经过一个叫打岩厂的地方,河水深不见底,人们赶场外出得侧着身子小心挪过一段河岸上的悬崖,爬上几级用斧子砍出来的石台阶。每次去搬运瓦片,谭世川和几个年轻老师就站在悬崖最危险路段的外边,把孩子们一个个护送过悬崖,返回时再把孩子们一个个护送上悬崖。光盖教学楼的那2万多块瓦,谭世川就与孩子们搬运了一个多星期。
新学校终于建成了。第一次升旗,全体师生恭恭敬敬地举起右手,向国旗行少先队队礼。那一刻,大家忘记了建校时受的苦,感到特别幸福。
谭世川早先当代课教师时,每月工资仅9.5元钱,这点钱养活不了全家父母妻儿。上世纪80年代末期,堂哥堂弟提议,各自给谭世川5万元钱搞养殖开发。10万元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但谭世川婉言谢绝了。他说:“我去搞养殖了,这群娃娃咋办?又像祖祖辈辈那样刀耕火种,当睁眼瞎?”妻子懂他,从没给他带来压力。
这样的坚守,谭世川坚持了36年,加上谭世川的父亲谭学良建校办学那20年,父子俩在这梵净山深处一直坚守了56年。
三千里渡河路
护送孩子过悬崖,谭世川们护送了一个星期;而上下学,谭世川们护送了整整29年。
凯文小学坐落在峡谷里,门前有一条长年不断流的小河,河床宽近百米,河对岸有80多名学生。河上没有桥,只有几根钢筋拉到河对岸。上面铺着木板。山洪暴发时冲走了沿河两岸的庄稼、泥土,也冲走了固定在钢筋上的木板。每到上学时间,谭世川就组织教师们带上木板早早到河对岸去等,学生来了,就到钢筋上去推学生过河。一个教师三块木板,前面一块空着,中间一块坐学生,后面一块蹲教师。蹲在后面那块木板上的老师把最前面的木板推上前一点,学生从中间那块小心地挪到前面木板上,老师用脚勾动后面那块木板,凑上去;学生坐在中间木板上,老师再推动最前面那块,学生上去,老师勾最后那块木板,凑上来。如是再三,把学生们一步一步挪过河。下午放学用同样的方法把学生护送过对岸。冰冷的铁索,滔滔的河水,每次渡河时,场面惊心动魄,每个师生都提心吊胆。
后来,一场特大山洪将河两岸固定钢筋的水泥墫冲毁了,不能用木板推学生过河了,于是男老师们脱了外裤,穿着裤衩下河驮学生过河。力气小的老师前面抱一个,后面背一个,后面那个孩子背两个人的书包。谭世川是大力士,一次过河能驮四五个,后面背一个,前面抱一个,左右像背斜挎包一样各挂一个,有时脖颈上还坐一个小的。接完一拨,回到对岸,再接另一拨。早上接到学校,下午送回对岸,20多年来,谭世川们在河里来回渡了32000多次,2000多千米。为驮学生过河,男老师们的内裤打湿了,只能把外裤套在湿内裤上接着上课。下午湿内裤勉强被体温烘干,又得驮学生过河回家,这常常让他们既难受又难堪。尤其是冬天,谭世川们一下到河里就浑身打颤,上下牙碰得“咯咯”作响,脚指头冻得钻心地疼,上岸好久都恢复不了知觉,手脚不听使唤,只有喝点小酒御寒。久了,凡在凯文小学任教两年以上的男教师,没有不得风湿的。
凯文村瓦溪组的杨光照是谭世川教的第一批启蒙学生。从师范学校毕业后,他又回到凯文小学教了20多年书。精通计算机技术的他本来有很多次外调机会,但他都主动放弃了。他说:“我是在谭校长肩膀上驮大的,看到谭校长们那样辛苦,不帮衬他一把,我不忍心。现在我也驮过十多年学生,这不仅仅是驮学生过河,更是渡孩子们的人生啊!”
与杨光照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凯文村党支部书记卢国胜夫妇。凯文小学难留住老师,正式教师像走马灯,来个半年一年就托关系走人。2006年冬天小学阶段期末考试时,梵净山麓银装素裹,山崖的冰凌有两米多长,河面被冰雪覆盖,只听到清脆单调的流水声和脚步拖过雪地的“卟卟”声。江口县实行调考,太平小学教师李思林和路程联袂去凯文小学监考。两人穿着高桶胶鞋,踩着没膝的大雪上路,依然是过河、上岸、过河。木桥下面吊着长长的冰柱子,李思林和路程只能趴在桥上匍匐前行。短短十几里路,他们从中午走到天擦黑。谭世川早烧了一大盆炭火等着他们,许是太冷了,李思林的高桶胶鞋被炭火烤熔了一个大口子。过后回想,李思林心有余悸:“永远都忘不了那次监考的经历!”
凯文小学一直缺教师,在谭世川手上就请过57名代课教师。现有的7名教师中,有两人是代课。支教教师支教期限只有一年,杨琪、熊文玉等却在这里坚守了两届,第三年谭世川再不好意思挽留人家继续支教了。43岁的卢国胜也是谭世川的学生,大专毕业后到凯文小学当了8年代课教师,也渡了8年的学生过河。2004年当选村主任、2013年当选村支部书记后,他依然隔三岔五到学校,顺带帮着驮学生过河。卢国胜的妻子杨丽也在凯文小学代课6年。谭世川代课15年,直到1994年才转成正式教师。
三次与死神擦肩
“我谭世川是有三条命的。”谭世川有时这样自我解嘲。他一家两代人都是教师,凯文小学就是他父亲谭学良建起来的。1960年,谭学良受命办起了凯文小学,开办一至六年级6个班级,解决了本村青少年上学难题,他自己一直支撑到1980年谭世川接手。1994年8月78岁去世还是民办教师身份,临终时,他叮嘱儿子:“一定要把凯文小学办好,让山里的娃娃有学上!”
如果说砍悬崖上的那棵树是谭世川的第一次遇险,2002年夏季一个清晨赶到太平镇上开“两基”会议就是他的第二次犯险。那次接到开会通知,他凌晨4点就起床往镇上赶,过打岩厂时,一条毒蛇盘在草丛里,谭世川以为是石头,正准备踩上去,毒蛇一下子昂起头往前戳了一口,吓得谭世川差点跌到崖下河中。梵净山毒蛇多,经常会碰到。后来家访时,他就手拿一根竹棍不住刨前面的路,把毒蛇赶走,再迈脚前行。
遇到毒蛇让谭世川十分恼火,那天的会一直开到下午六点,又累又饿的他坐在会场闭目扛饿,教辅站长批评他:“谭世川,你是不是喝酒了嘛?蔫皮搭垮的,一点精神都没得!”当时他什么也没说。散会后他找到教辅站长,生气地把学校公章往站长桌上一扔:“站长,我从四点钟起床就来开会,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见过一粒米,哪来的酒喝?干脆,你换个校长吧,我当不了!”站长拿起公章硬塞回谭世川手里:“你给我推荐一下,全镇哪个老师比你更能胜任凯文的校长!”
2009年,梵净山发生了一件大事:总长100多公里的梵净山环线旅游公路动工修建。道路经过凯文小学河对岸,且还有一条经过凯文小学门口,通往松桃的县级公路。这下好了,凯文小学的老师再不用背学生过河了,谭世川带领老师们发扬上次建校精神,拓展校园面积,拆掉木房,修建砖混结构的新校园。那段时间,他白天忙在工地上,夜晚睡在工地上。其他的老师既教学生知识,又当泥水匠、搬运工,连家属也加入进来当小工。半年时间,一栋崭新的校园矗立在梵净山脚,像掩映在梵净山麓的花园。新校园投入使用那天的升旗仪式上,师生们再次庄严地举起右手,坚毅地向国旗行礼。“那次升旗,我们每个人鼻头都酸酸的,令我永生难忘。”代课老师杨丽至今回忆依然激动。
学校建起时,时任省长赵克志亲自到凯文小学视察,对那里的教学环境大加赞赏。谭世川也被评为省级优秀教师。凯文小学山村幼儿园成为铜仁市幼儿园示范校。2015年,时任教育厅长霍建康,带着全省88个县教育主管人员组成的观摩团前来参观。
2013年,为了给新修建的校园安装上自来水,星期六和星期天,谭世川和老师们四处寻找水源。在13公里远的松桃境内才找到水源后,谭世川买了辆摩托车,到县城一些单位“化缘”购买水管、水泥,却不想一头栽到10多米的路坎下,在医院呆了半年时间。
杨丽说:“不是我希望谭校长受伤,他这个大忙人,也只有受伤了一步都动不了,才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下。”
“叮咛咛——”一阵急促的上课铃声响起,谭世川和他的学生们走进教室,朗朗的读书声响彻在大山深处……(图片摄影 周静 赵玉德 来源:贵州都市报)










